熟练地指导着我们宜兰吃法

发布:2019/2/19 9:25:26 | 作者:admin | 分类:k8.com官网 | 浏览:0 | 评论:0

奔向月台,女孩将书包甩至身后、跃入车厢内为她留下的小小一隅。她整整制服哼着歌,无视身旁异样眼光。车门关上,再驶返宜兰,已是二十余载。47岁的许芳宜跳下车,紮着马尾,身后的书包化作台北、纽约打下的舞蹈江山,与足以说上一辈子的江湖冷暖。但她咧嘴一笑,依然是当年那个宜兰女孩。

和许芳宜并肩走在双连埤的磨石子路,绿树飒飒,伴着细雨飘动。其实没工作时她总是回家。近几年,舞蹈不再是人生的全部,家人和生活,慢慢入主。拉着妈妈、牵着侄子逛上大半天市场,是她在宜兰的定番行程。这条丝巾试戴,那厢锅子试用,从玛莎葛兰姆舞团旋转落地,大伙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许芳宜,其实接地气的很。

这个馄饨汤一定要搭麻酱面,你要像这样,先用筷子把麻酱拌开。咽了咽口水,许芳宜坐在市场里几乎每天必报到的小摊前,熟练地指导着我们宜兰吃法。老板娘笑着,掀开热汤锅,最近生意还好吗?白烟中许芳宜抬起头,又是一阵闲聊过去。看大家进进出出煮面、端面,汗水滴成那样子,我很享受那个味道和画面,就觉得这才是人,这才是真正的生活。

长于宜兰火车站前,许芳宜的爸妈靠着在市场边开的小药局养大一窝孩子。我们家小时候很穷,爸妈不太管小孩,能喂饱就好了。没有所谓怎么栽培、怎么养。但爸妈的踏实背影、直爽性格,却成了许芳宜的根。现在还是啊,在国家剧院表演,我爸妈跟亲戚就站在门口,跟所有认识、不认识的人说:『谢谢、谢谢,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芳宜!』搞得像婚礼送客。忆起此幕,她笑了出来,笑声里却满是珍惜。

外人看许芳宜,就如她在《聂隐娘》里演出的嘉诚公主,斜睨着世间的俗不可耐,宁愿自个在林里雾中独自修行。但若见过她访后豪迈端着乾拌面边搅边吃,和市场摊贩们国台语交杂地笑谈着,会发现聚光灯外的许芳宜,其实和她形容的宜兰这片土地更接近:有些偏执、有些傻气,但从不拐弯抹角。

我一直觉得宜兰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,虽然离台北这么近,但你有你的性格、我有我的品味,我不一定要跟你一样繁华或时尚,我可以很土,但我土得有质感。这块土地上很多人也给我类似感觉,当他确定了一件事,他就认真做到好,不轻易动摇,不攀龙附凤,有自己的Pride在。烙刻在许芳宜身上的特质,大抵也是如此。

跟着许芳宜在市场里四处兜转,很难想像40岁前的她其实不懂生活。纽约、台北的练舞室、小住处,构筑出她的生活立面。那其中,只装载着吃饭、睡觉和练舞。处女座的她,每日每日创作锻链,将体脂肌肉、旋转跳跃维持得无懈可击,但踏出舞蹈教室,生活上却严重脱节。没在户外骑过脚踏车,更别说去哪里踏青。身体是舞者的生命,不容一点受伤风险,在安全范围内过完每一天,曾是她以为正常的生活样貌。

直至30多岁那年,身体出现伤痛,才改变了她。我对我的身体很有自信,一直到膝盖髌骨软化,颈椎压迫,开始没办法做很多跳跃,也没办法大步往前跑,才发现过往的我太拼命了。多年来,许芳宜只身在国外,从语言不通到熬成顶尖舞团首席,各种逆来顺受、未知打击,她咬紧牙根独自吞忍。追梦这条路,她走得比谁都拼命。以至病痛袭来时,成了不可承受之重。

但就在最低潮之时,她回到宜兰,无意间跟着姊夫从家里药局骑单车上双连埤,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风在脸上吹拂,沙子跑进眼底,前所未有的解放在她眼前展开。我以为骑单车很容易,结果那次骑不到五分之一就快疯了!心脏不断被压缩。骑到顶点时,那感觉难以言喻,我没有想到在舞蹈教室外,我的心脏可以这样被运用、我的汗可以这样喷。以前觉得舞蹈就是舞蹈,生活就是生活,两者是分开的,那次之后,我才发现它们其实可以在我身上共存。

忆起这段,她仍兴奋地喘着气,彷佛还在公路上奔驰踩踏。只要回到宜兰,除了至菜市场兜兜转转,时间若足,她定要上双连埤一趟,在绿地雾气间漫步、在炉边烤火喝咖啡、吃山菜,才感圆满。这几年回宜兰,对很多事都有一种来不及的感觉,我说不上来。可能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,那下次的场景跟今天也不会一样。所以慢慢学会要尽情、自在享受。

骑楼边,许芳宜放起音乐,拉着小侄子就地跳起舞,家人、邻居围在一旁吆喝笑闹着。生活之于许芳宜,其实就是有所选择。过往她的选择全围绕在舞蹈,她从未为生活里的吉光片羽停留或感动。经历身体病痛后,她才发现比起为了工作过度拼命、舍去自我,逝去就不再的当下更值得花时间感受。

火车驶过,音乐声漫出整条街,她笑得眯起眼,那正是生活最好的模样。

旋转、落地,回到台北的舞蹈教室内,许芳宜光是一个俐落走位,就夺人眼目。但这累积了30多年的专业,却在40岁那年绊住了她。

这一年,许芳宜面临了最严峻的分岔路,各种自我怀疑猛烈出闸。那时其实没有意识到数字,但是身体的状态会告诉你。当医生拿出X光片,宣告你的退化时,你只想着:『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?』你从19岁做梦到现在,一直很清楚、很确定要做一个职业舞者,但现在你却突然很茫然,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
当倾尽一生只为一件事奋斗,这件事却在某天出现可能终结的迹象,就如悬在触不到底的高处,想松手却怕落下时没人接住自己,只得继续撑着。40岁前夕,许芳宜面临的正是此般情景。当时的她,膝盖关节、背部颈椎全出了问题,过往信手捻来的基础动作,当时一做就伴着痛楚。对倚靠身体吃饭的舞者,是莫大打击。

那阵子身体给我很大的学习,我最大的感想是『来不及了,我再也没有时间浪费了。』虽然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浪费时间的人,但身体警讯就像当头棒喝,我知道该停下来去关心它、疼惜它和照顾它了。刚巧和导演李安聊天,她提出对舞蹈生涯的怀疑。李安一贯轻问:你觉得你最会什么?跳舞啊!许芳宜毫不犹疑地回答。那就继续跳啊!简单一句话,却坚定了许芳宜的意志。

有时发问不见得是为了听取意见,而是企盼对方也肯定自己的选择,唯有如此,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。

从那之后,许芳宜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每寸肌肉和关节。当我觉得站立太久负荷太大,我就改用坐或躺的方式开发动作,或用四肢爬行分散身体力气。那是一个很奇妙的感觉,像重新跟身体做一次朋友,花时间跟每一块肌肉相处。一直到现在我最喜欢医师给我的赞美就是:『哇你的肌肉长得好漂亮。』这是我听到觉得最美的一句话。

走在许芳宜身边,总以为她真的曾为武侠片练过轻功。双腿结实,步态却轻盈。换上练舞休闲服,宽松装扮下仍可看出她对每一寸肌肉的掌控。从指尖至脚底的俐落,每个动作转换,再微小都不拖泥带水。数十年练就的舞蹈基底,乃至自己发展出的复健运动,无一日松懈,这般坚持与她的性格两相呼应。

长年活在竞争激烈的舞蹈界,许芳宜只有自己。每一回遭遇挫败和恐惧后,她回到住处,仍是只能环抱自己。上紧发条,是让许芳宜安心的唯一方式。拍摄《聂隐娘》时亦然,为了不NG拖累大家,她天天在家练古琴。我没有半点基础,又不会背书,只能靠身体来记忆手指运动,把整首歌的弹法背下来。但当她兴奋向侯孝贤展示成果时,侯导沉默过后吐出那句我要的是感觉。让她再次惊醒,她该做的不是记忆或表现,而是放松,让情绪带着自己走。

这是重要的一刻,一直以来习惯掌控一切的她,突然必须放手,被抽象的感觉带领,是另一种挑战,却也让她体会到放松所带来的可能性。

参与《聂隐娘》,是许芳宜40岁的另一转捩点。尽管在此之前,她已参与过《逆光飞翔》,但当时她演的是自己,到了《聂隐娘》,诠释的则是完全陌生的角色。但不论演出何人,演戏这件事,总得置放入部分的自己,才可能有所共感。这也让她开始思考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?你只有笑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你吗?还是你也有严肃、讨人厌的时候?我知道我都有,我跟大家一样也会生气、也会不耐烦。大家会喜欢真正的我吗?

那些多年来被他人评价、积累而成的不安全感,在演戏当下全被倾倒出来,成了自己的大哉问。她在拍戏期间不断摸索、质问着,却是到了近几年,有了更多和自己相处的机会,才找出答案。我喜欢自己跟自己处得好的感觉,喜欢自己为了身体而努力的感觉,但我也不排斥自己跟自己打架的时候,因为那是我思考最多的时候。真要说,我想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。

像回答我,又像回答自己。许芳宜端坐在绿意中独自思索着,那一刻的她,带点禅意和入定,像极了嘉诚公主。如果没到这年纪,没有经过这个身体和痛苦,我相信我不会有这样的自信,所以对年龄和岁月这件事,我一直非常感激。

花了这么多年才理解生活、理解自我,甚至喜欢自己的一切。当年跳上火车的女孩,向着未知的梦奔去,脑中满是对自我的疑问和恐惧。如今再返,她庆幸走过这段变老的历程,那让她带回了属于自己的答案。车子继续前行,窗景逝去,映照其上的脸庞,却不再犹疑。

许芳宜

舞蹈家、前玛莎葛兰姆舞团首席舞者,成立舞团许芳宜&艺术家、身体要快乐教室,曾演出《聂隐娘》《逆光飞翔》,着有《我心我行》等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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